一把假琴的故事

一把假琴的故事

小編店裡的櫥窗裡, 有一把大提琴, 是小編約25年前買的, 售價是57萬5千, 1994年, 當時在台灣南部的基本時薪大約是65元, 現在是160元, 大約兩倍半, 換句話說, 現在那把琴, 假如換成現在的市價, 應是超過150萬

先說說這把琴的來歷, 是當時的大提琴老師賣小編的, 但很多人都會問, 為什麼, 我會知道, 那把大提琴, 是一把假琴??, 應該這樣說吧, 如果這輩子, 我沒開提琴店, 只是單純的當一位大提琴老師, 有可能這輩子也不會知道, 這把琴是假的, 也會把它當成寶一樣的收藏

首先, 當然是要讓大家看看主角的照片

在這20年間, 這把德國琴, 當然還是需要定期維修的, 小編在這期間, 帶著這把琴, 到處去維修時, 其實心理也是想通過“維修師”來驗證, 這把琴是否為真品琴?但也就是這個想法, 讓我犯下後來更嚴重的錯誤, 因為我一直把“制琴師”, “維修師”, 跟“鑑定師”搞混, 我也一直認為, 會維修提琴的師傅, 應該關於提琴的資訊都會懂

但事實並非如此, 在很多行業, 也都有類似的情況, 假設您拿件國際一流設計大師所設計的衣服, 去附近菜市場理找一位修改衣服的師傅改, 您能期待, 他告訴您手上衣服的來歷跟品質嗎?, 一般市場改衣服的師傅, 改大改小修拉鍊, 繡學號, , 其實跟鑑定服裝根本沒關係

這跟提琴維修師一樣, 一位提琴維修師, 接觸的多, 當然懂的會比一般消費者懂的多, 但並不代表維修師是真的全部都懂, 因為提琴維修師, 又沒上過提琴鑑定的課, 怎會懂得鑑定??多數的提琴維修師, 都只能做簡單的裝配維修

更何況,  提琴維修師的水準, 高低落差很大, 有些提琴維修師, 甚至完全沒有任何音樂的相關背景, 也非正規制琴學校畢業, 也沒提琴演奏能力, 在這種背景下, 要怎能看的懂德國琴??, 但維修師當然也不可能老實的跟客人說, “他看不懂”, 當然一定要說出一篇道理, 來取得顧客的信任吧?因為提琴維修師店裡, 通常也有”提琴銷售的業務“

所以, 每年我刻意帶琴, 自以為聰明, 去找不同的提琴維修師或是店家維修琴, 主要是想要證實, 我的提琴是否為“真品”, 現在回想起來, 等於是”請鬼開藥單”

因為每位維修師或是琴行, 對我手上“假琴”的看法, 都是正面的, 因為沒有提琴維修師願意說“真話”, 一來是因為怕得罪客人, 二來, 在商業上來說, 只有讓顧客相信, 他手上的琴是真品的高價琴, 他的維修費用才能開的更高, 讓顧客相信, 他的琴很棒, 值得花更多的錢去“保養維修”

小編感覺, 人都是這樣的, 喜歡聽好話, 特別是在自己不懂的情況, 當然希望第三者認可自己的琴, 如果很多人的意見都是正面的, 只有少數人說負面的, 大家都會情願相信多數人

但大家別忘記, 社會上, 敢說真話的是少數人, 多數人在沒有利益前提之下, 不願意說真話, 特別是跟自身利益有關時, 各行各業都差不多, 特別提琴是小眾市場產品, 市場上, 同一個城市裡, 做提琴生意的, 互相一定都知道, 圈子非常小

就這樣, 這把德國琴, 在幾位維修師, 跟店家不約而同的美化, 及包裝下, 他的身份之謎, 平安度過了15年, 其中被維修師跟店家建議做的項目, 其中包含了抬指板, 低音梁脫膠, 音柱太短, 等等的大項目

直到幾年前,小編開始代理澳洲KG提琴時, 慢慢的對提琴開始有進一步了解時, 才慢慢清醒, 接受自己, 當年真的是花大錢買了一把假琴

開了店之後, 也是也很多顧客拿來想要請我幫忙看看是否為好琴?, 但我知道, 表面上說的是那樣, 其實主要就是想知道, 他買的琴, 值不值他買的那個價錢

要能看出一把假琴, 可以從很多面向來看, 市場上為了商業利益, 說法千百種, 反正怎樣說, 都是對賣方有利的邏輯, 但小編不敢說別人的琴, 所以只就分享一些, 當初檢視自己的德國大提琴經驗 

我當時先看琴體裡的標籤, 發現標籤上面的資訊都是假的, 因為現在有了GOOGLE, 在現在2021年, 世界上不會有一位制琴師,  大提琴可賣超過150萬, 網上查不到的, 在這個時代, 就算便利商店賣的一瓶20元的礦泉水品牌, 都要做網站了, 更何況是一位百萬級制琴師

根據標籤, 用GOOGLE查了一下, 上面的人名, 是一位德國制琴師沒有錯, 好消息是, 最少真的找的到那位德國制琴師, 但壞消息是, 那位制琴師在有生之年, 沒有做過任何一把大提琴的紀錄 

一般來說, 琴體裡的標籤, 當然不能百分百信任, 只能做作為參考用, 不能百分百信任標籤的原因是, 以現在科技便利程度, 網上只要搜尋“提琴標籤”, 可以找到幾千張的版本讓人參考, 台灣只要是學校旁邊多數都有影印店, 各種顏色的紙材跟印刷方式, 任何人想要做一張標籤實在太容易了  

您只要拿我上面這張照片, 去文具店買張卡其色紙, 家中的印表機就可以印出漂亮的標籤了, 標籤的內容, google一搜, 那也是太容易的事了
​所以當然不能只用一張標籤來斷定它是否為德國大提琴, 還是要看很多的細節才能判斷, 我當時安慰著自己, 心裡想著, 有可能, “琴體裡的標籤是假的, 但大提琴是真的德國琴”, 或許可能真的是德國琴, 只是原作者不夠有名,   所以找一張比較有名氣的德國制琴師標簽來貼在我的琴上也說不定小編拿著手機手電筒, 往F孔裡一照, 請看下圖, 標簽紙的上方, 有很多油漆的痕跡,  這通常是高級琴的工藝指標, 就算是KG最便宜的入門款, 也不會看到這種滴的亂亂的油漆痕跡, 因為如果琴真的是用手工刷上漆, 相對是比較容易控制力量跟濃度, 不讓油漆滴到琴體裡去

會把大量油漆, 滴到琴體裡, 多數是用機器噴漆, 因為用機器噴會比手刷漆難控制很多, 但優點是噴漆速度會快很多, 但您想, 一把百萬高級手工德國琴, 怎可能用機器噴漆?, 連KG100號大提琴四萬多元, 都用全手工上漆了,  或應該說, 高級手工藝品, 怎可能用機器噴嘴去噴漆
​第三點是背板, 這可以說是一槍斃命的關鍵, 對木材有研究的人都會知道, 這是一塊四川的木料, 你或許不相信, 為何連一塊木料的產地都能看的出來呢?, 樹木是很神奇的東西, 跟看人一樣, 看人的五官, 就可看出大約是哪個地區的人, 從背板的顏色反射, 紋路的走向, 黑點的分布, 密度, 紋路的斷痕, 都可輕易的分辨, 您想, 德國人怎可能到四川去買木料?

看這塊背板, 幾乎可以確定, 這把琴是大陸琴, 當初賣琴的人, 應該是隨便找個德國制琴師的名字, 也沒查證, 製琴師有沒有做過大提琴, 先打上標籤再說, 反正一把琴,  上面只要有張英文字的標簽, 看起來就像樣多了, 因為當時網路並不普及

當初造假的人應該沒想到, 在2021年,  網路改變了世界, 就算遠在台灣的我們, 可以從GOOGLE地圖上查證地址, 而GOOGLE的街景照片, 把制琴師家門口拍的一清二楚,  而FB可查證制琴師本人

上圖是假琴面板的圖片, 有兩個看起來不小的樹節, 這種節, 就算是在KG300號的面板上都不容易找到, 換句話說, 這把假琴面板的品質, 連品牌量產琴都還不如

第四點是弦枕的工藝, 給大家看幾張比較圖, 就知道好跟壞了, 第一張圖是正牌的德國弦枕

再來, 是這把假德國琴的的弦枕

用一個最外行的眼光來看這個弦枕, 也是做非常非常的粗, 連基本的對齊都沒做好, 工藝品的製作, 會有風格的問題, 但這個弦枕的製作, 可以看的出來, 一定是沒受過專業製琴訓練的人亂做的, 不會是藝術家製作的

​再來, 順便看一下, 弦軸盒裡的工藝, 這不要說德國琴了, 只要有心要做, 拿砂紙幾分鐘就可以把裡面磨的很平滑   

這把琴每隔幾年都會送回老師開的工作室維修整理, 每次都回提到的問題就是音柱太短, 久而久之, 我感覺, 音色不好, 一定跟音柱有關係

但每次修完都是抱著懷疑的心態回家, 有時高音變的強一點, 但低音就變的比較軟, 如果跟維修師反應, 就調成低音強一點, 但高音的穿透力又不夠了, 維修師總是告訴我, 回家拉段時間再看看, 不行再拿回來調整, 不過說真的, 如果真的拿回家拉兩個月後, 怎麼好意思再回去找維修師?

直到有一年, KG澳洲的製琴師來台灣時, 我趁機會, 把德國琴拿出來, 請他幫我調整,我告訴他, 想換上一根15年的德國老音柱, 看效果會不會改善

當把德國老音柱切好時, 才發現一個大問題, 新切的德國老音柱居然進不去大提琴, 高音邊的F孔, 您可能會覺得奇怪. 那原來的音柱是怎樣進去的??大家可以猜看看

下面這兩張圖, 是F孔的寬度照片, 第一張是大提琴高音部的F孔, 大約是1.04cm, 另一邊低音部是1.25cm, 用肉眼是非常的難發現, 當初兩邊開的大小不一樣, 差了0.2cm

原來, 這把琴, 從一開始出廠, 裝的就是3/4的音柱, 因為當初F孔開的太小, 4/4的音柱根本進不去, 但每次維修師換音柱時, 也沒跟我提過這個問題, 因為, 他根本不願意提出這個問題, 一把真品德國個人琴, 怎可能兩個F孔開的大小不一樣?而且要改用3/4音柱才能使用, 因為顧客如果知道自己的琴是假琴, 很快就不願意再付出高價的維修費用了, 維修師當然不願意跟自己的生意過不去

話題再回到F孔, 小編不是要計較那0.2公分, 最少要開到讓4/4的音柱能進的去才行吧

由這個F孔, 大概可以判斷, 這把的生產方式, 是出自於流水線生產, 因為琴是做好後, 再由第二個人, 或是第二個地方裝配的

如果當初是製琴師, 自己開的F孔, 自己親自安裝音柱. 制琴師當時一定會發現這個問題, 只有在提琴已經完成, 最後要裝音柱時, 裝配人員偷懶, 或是已經沒辦法退回原產地時, 才會用這招, 用3/4音柱取代, 主要因為3/4比較細, 可以通過那個開的過小的F孔. 總之, 這已可以判斷, 這把琴無論是在哪裡生產, 一定不是由同一個人完成, 而且一定是品管非常差的工作室, 因為沒有人檢驗現在就算用最不嚴格的標準來看這把琴, 如果這把真的是德國琴, 也不會是個人制琴師所製造的, 最好的情況, 也只是一把流水線生產的大提琴, 但在2015的今天,  像小編店裡經銷的KLAUS CLEMENT工作室大提琴, 入門款也才20幾萬

上面這圖是弦扭槽, 上方的孔是A弦, 下方孔是C弦, 這兩個孔很明顯不一樣大, 因為本來是一樣大的, 下方的孔是小編自己用工具開大的

以前小編習慣用Jargar的中強弦, 但留了一套Larsen+Speroco在琴盒裡當備用弦, 有一天, 在室內樂彩排的時候, C弦突然斷掉, 小編馬上拿出備用的SPEROCO (S28)弦要裝上, 這時發現, 孔太小, 琴弦鑽不過去, 換句話說, 這組弦扭當初開的孔, 根本不是為進口弦設計的, 這樣小的孔, 只能裝很便宜的大陸弦, 或是較細的進口弦

一直到現在, 很多大陸雜牌琴, 都還是開的孔很小, 因為便宜琴都是配便宜弦, 便宜絃都很細

當天的音樂會彩排, 我嚇出冷汗, 因為我在想, 如果當時絃是斷在台上, 我當場去那裡找工具開孔換弦呢??因為一個孔, 可能毀掉一場音樂會, 這把琴已經不是音色好不好, 或是真琴假琴的問題了, 是根本不適合專業使用琴雖然是假的, 但最少能拉, 但如果是想要專業使用, 還是要達到各方面穩定的最低標準, 今天是弦鑽不過去, 誰知道明天會有什麼新問題出現. 當天的音樂會, 難道要跟在台下的觀眾道歉, 說因為C弦穿不過去, 所以今晚少條弦, 請大家多包涵??

話說, 既然已經知道是假琴了, 該怎辦呢?拿琴回去執問當初賣我的老師嗎?, 小編這樣說吧, 誰都不願意跟自己老師撕破臉, 一般來說, 都是學生自己吞下去, 當初會跟老師買琴, 就是相信老師, 讓老師賺一點, 雖然心裡不願意, 買琴當然是想買的越便宜越好, 但自己又不懂挑琴, 在那個年代, 沒有網路資訊, 什麼都不懂, 也只能相信老師, 但最後沒想到是整把全賺了, 關於這把琴, 的身份之迷, 最後終於解開了, 不但解開了, 而且小編自己覺得, 解的有點太清楚…

分享完這篇, 小編店裡偶爾會接到一些求助的電話, 問題多半是, 一些家長, 不知道自己將要跟老師買的是什麼琴?, 想在買之前, 請小編幫忙看一下老師拿來的那把琴, 其實小編覺得, 哪把是什麼琴並不重要, 要請老師代購, 就代表自己不懂, 所以就相信老師即可, 只要買琴的價格, 是在您經濟可以承受的範圍內都可以

例如小朋友學溜冰, 老師代購溜冰鞋, 就兩三千, 家長覺得可以承受就好, 實在也不用跟打破沙鍋問到底, 哪雙到底什麼溜冰鞋, 但如果您覺得哪個價格已經超過您可承受的, 那當初就不要請老師幫您代購或是介紹去某間琴行買琴, 因為最後如果沒買, 雙方可能會鬧的不愉快也有人問我一個問題, 為何要到了20年後才知道是一把假琴, 難道音樂系都畢業當老師了, 還不知道自己買的琴音色好不好?

是的, 古典音樂的音色, 目前還算是象牙塔內的知識, 這種音色品味, 需要老師長期的指導才能學的會, 而且在演出時, 並不是只要音色好就滿分, 如果學音樂只是聽音色, 那就比誰家有財力, 可以買一把音色最棒的提琴, 問題就解決了

因為演奏最重要的是音樂的詮釋方法, 而音色只是一個部份而已, 就算音色非常普通, 演奏者, 還是可以靠很多音色以外的能力來表達音樂, 例如感情的表達, 或是技巧的展示

一把音色好的琴, 能幫助演奏者的是, 讓聽的觀眾, 更加容易理解演奏者想表達的內容, 因為通常好琴的音色變化可以做到很大